【翻译人物】陈明明：跨文化语境下翻译中国政治理念和金句！

　　陈明明，外交部外语专家、全国翻译资格考试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全国翻译系列高级职称评委会副主任委员，十九大报告、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英文定稿专家。

　　曾任中国外交部翻译室主任、中国驻新西兰兼驻库克群岛特命全权大使、中国驻瑞典王国特命全权大使。2022年7月9日，陈明明大使出席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中国公共政策翻译研究院举办的2022中国公共政策翻译论坛开幕式并发言。

　　谢谢北二外中国公共政策翻译研究院今天给我这个机会跟大家交流。我想就“跨文化语境下翻译中国政治理念和金句”谈一谈自己的感受。

　　首先，中国政治理念的特点是其基于中国政治文化，具有强烈的中国特色,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下，具有强烈的生命力。但是因为中国的政治理念独居中国特色，所以在跨文化的语境下，在很多情况下要考虑是否有相对应的概念。

　　比如说一些政治表述：党性、科学发展观、精神文明、生态文明、双循环、第三次分配等等，在别的国家的文化当中很难找到这种对应概念。有一些概念如“意识形态”(ideology)，在我们中文语境下是正面的，但是在英文里有负面含义，特别是形容词“ideological”，就很负面。如果说一个人是“ideologue”，那就极其负面了。所以要求我们避免硬译，要吃透原文精神，找到准确的译文。

　　我根据多年来的翻译实践，总结了三个原则：

　　第一，以忠实为原则。就是 be as faithful as possible. 这在翻译党政文件如党代会报告，政府工作报告时尤为重要，要力求翻译严丝合缝，准确无误。

　　第二，但是如果硬译产生理解障碍，则需要调整翻译策略，这个时候就需要“be as free as necessary”。确保理解性、可读性。如果硬译的后果不理想，为了使受众能够了解你，听懂你的话，就要做调整。

　　第三，在翻译金句时，要打破硬译，把其所含有的隐意明示出来。

　　从我多年的翻译实践来看， 我上面讲的第二条、第三条是需要解决的主要矛盾。这方面有不少例子。

　　比如“生态文明”这个词，去年 12 月份在昆明举行的联合国生态多样性大会上我方翻译成“ecological civilization”，显然这是一个不当的搭配，让人不好理解。外媒在引用的时候都打了引号，实际上就是不好理解的意思。准确的译法我认为应该是“ecological conservation”。

　　另一个例子是“双循环”。我们很多媒体不琢磨透这个概念的深刻含义，先入为主的直译为“dual circulations”,这个英文指代的含义是经济在封闭状态下运行。这个机械的译法在外界引起很多误读。我认为“双循环”的意思指的是既要加快国内的发展，增加需求，同时也要继续和国际经济保持密切接触。所以建议改成“twin-pronged development dynamics”，需要吃透原文意思以后，改变之前的直译译法。

　　还有最近提到的“第三次分配”，很多国内英文媒体翻译成“the third distribution”。但是“the third distribution”不是一个西方经济学的概念，国外读者不知所云，他们推理认为中国可能要劫富济贫。所以这个概念提出以后，有关部门不断地出来解释说这个概念不是劫富济贫，而是鼓励慈善。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译成“charity”的效果更好一点。

　　金句是领导人讲话中画龙点睛之笔，生动形象。习主席讲话中的金句，总结起来应该有几千条之多。每一次领导人重大讲话发布后，大家关注焦点之一的就是金句。但是，我们在翻译中遇到一个问题，就是这些金句(quotable quotes)具不具有翻译性?

　　金句的感染力是在中国文化背景下产生的，后面隐藏着巨大的汉语文化底蕴。国内受众不需要解释，一看就明白，并产生共鸣。但是在另外一种文化语境下，直译能不能同样达到效果?根据本人多年体会，有相当数量的金句是可以直译的。但是由于文化背景不同，也有相当数量的金句，直译达不到效果，需要意译。所以我们在翻译和实践当中，每一句话、每一个金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需要直译还是意译?读者能不能够理解?这个时候，我们译者要考虑的问题是, be as free as necessary.

　　比如说“中国共产党的精神谱系”，这是领导人去年“七一讲话”的重要内容。如果直译的话，会译成“the spiritual genealogical lineup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这种译法文字对应严丝合缝，但是受众会怎么理解?“spiritual”有很强的宗教指向。“genealogical lineup”指一个家族体系，显然这么照搬是不合适的。原文指的是共产党人一脉相承的精神，如井冈山精神、延安精神等等，我建议英文改成“the source of inspiration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不能望文生义。

　　我们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表述：红色基因。但它不能直译成 the red gene.外国受众会理解为“红色染色体”。美国反华官员故意歪曲这个词的原意，攻击我们要manipulate gene.那如何译呢?其实译成the revolutionary tradition就不会引起任何误解。

　　领导人有一个著名的表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看到在很多场合下都直译成“Green rivers and mountains are mountains of gold and mountains of silver”。乍一看觉得对得上，实则大有问题。这是一个典型的在不同文化语境下不能硬译的例子。

　　首先，如果河流颜色变绿了，一定是水被污染了。而且对于外国读者来说，看到金山银山的第一本能反应就是金山银山等着有人去挖，会引起非常功利性的追求。

　　所以我们在翻十九大报告的时候，中外专家一致意见是不能够直译，而译为“Lucid waters and lush mountains are invaluable assets”，把金句内涵的纯洁性提炼出来。

　　最后一个例子是习主席2020年底发表新年贺词里谈到党的发展历程时，用到了一个“船”的比喻：

　　“从上海石库门到嘉兴南湖，一艘小小红船承载着人民的重托、民族的希望，越过急流险滩，穿过惊涛骇浪，成为领航中国行稳致远的巍巍巨轮。”

　　这个比喻我们很熟悉，虽然字面上只说的红船，但大家都知道指的就是党，对于国内读者来说没有任何理解问题。

　　但是怎么翻译呢?国内媒体上的译文为：

　　From Shikumen in Shanghai to the South Lake in Jiaxing City, the small red boat (where the first CPC congress concluded) bore the great trust of the people and the hope of the nation. The boat has sailed through turbulent rivers and treacherous shoals, and has voyaged across violent tidal waves, becoming a great ship that navigates China's stable and long-term development.

　　首先，译文在括号内补充了原文中没有提到的一个必要信息，这是一个很好的做法。但是“From Shikumen in Shanghai to the South Lake in Jiaxing City, the small red boat......”这句话对于不了解中国历史的外国受众来说，会得到一个什么印象呢?他会理解为，一艘小小的红船，在上海一个叫做石库门的地方开出来，一直开到了南湖。

　　这种直译是成功的还是不成功的?我认为是不成功的。具体而言，石库门就像北京的胡同，但胡同口有一个大门，是上海特有的民居，但它不是上海的一个地名。翻译中可简化处理成a house即可。

　　“The boat has sailed through......, and has voyaged across ......, becoming a great ship that ......”，这一句译文和中文贴的很紧，不能说翻的不忠实，但问题是这句话的表述中，外国受众所感受到的自始至终是这条“船”，而不会想到“船”指的是党，除非他们对中国历史做过研究。

　　这句话的实际主语不是船，而是是我们党，必须说清楚，把原文中所隐示的党，明示出来。顺便说一下，南湖上的那艘游船并不是红色，而是具有江南特点的灰黑色颜色， 大家百度一下就能看到董必武在这艘船边上照的相。这艘“红船”和“红色基因”一样，也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

　　“越过急流险滩，穿过惊涛骇浪，成为领航中国行稳致远的巍巍巨轮”，这是一个典型的政治比喻，是在政论性文章中经常使用频率很高的一种修辞手段，说的是船，指的是党。为了使外国读者准确理解这一表述的含义，必须把隐含的主语翻出来。这句话我的修改译文如下：

　　This journey started in a house in Shanghai where our Party started its first national congress. Then, moving onto a red boat on Nanhu Lake in Jiaxing City, it concluded this Congress. Bearing in mind the trust of the Chinese people and the hope of the nation, our Party, like a red boat， navigated dangerous rapids, treacherous shoals and raging waves。Now, it has become a giant ship steering a steady course toward the future for China.

　　以上例子说明，翻译重要的政治理念和金句时，如果它是在特定的中国政治文化背景下产生的，就一定要把那些内含但没有说出来的信息显化，这样才能把重要的信息充分完整地表达出来，使外国受众能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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